再见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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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母喜花草,玉妱来的时候对方正在给花剪枝,离早膳还有会儿,她从婢女手里接过花浇,这是一种带有长曲流的直壶,出口做成莲蓬模样扎孔,将水分散流出,使用十分便捷。 两人说说笑笑,做起事快不少。 “之前说的那人,寻个日子让我和你爹见见罢。” 清水滑过花茎藏进土里,玉妱目光落在那片湿润上,枯叶下已然探出一抹新绿。 “是。” 用过早膳,玉妱掏出备好的绣绷,向母亲讨教些新针法,她要为自己准备嫁衣了,回去再画些喜欢的纹样备着,绣件最喜欢最华丽的衣裳。 几次的短暂相处,玉妱推测请祂的代价与那些牲祭活祭的请神仪式不同,家中无人丢失,无牲有异,独独碰了与自己有关却不值一提的东西。 半盏清水和澡豆。 祂想做什么呢? 玉妱豁然。 午后返回小院,兰芝从衣箱里取出她平时缝纫的衣物,玉妱抖开手中织锦,布料平滑细腻,这是母亲给兄长裁制的氅衣,仅仅是做成衣裳还没有绣纹,被她寻了个量尺的由头讨过来。 两人捣鼓好一会儿,总算凑齐了套衣裳,玉妱又让兰芝出去买双适合男子的方履,自己则另外取出新的绣绷,一戳一拉绣起来。 窗外竹影交横,叶片飒飒清响,夏风卷携清香钻入竹帘洒满屋内,吹散她心中担忧,也将她烦乱思绪一并带走。 兰芝不明白小姐为什么浴发后还要擦身梳妆,她看看泛金的天际,估摸不久就要去领晚膳了。 将调好的青黛搁在案上,兰芝替玉妱细细描眉,落日金光洒在她一侧面容,白净的肌肤透着柔和,灼若芙蕖,额间描一牡丹钿,峨眉婉转,眼角都沾染几许贵气。 发梳双环望仙髻,配上珍藏的金钗花簪,石榴色的直领对襟半袖背子,颈间环一如意云纹嵌珠璎珞圈,玉妱起身整理裙摆,对镜而视。 玉房金蕊,宜在玉人纤手里。 “兰芝,再取些凉水把浴房的桶装满,若有人问起,就道我嫌夜晚闷热,放几盆驱驱暑气。” 暮色中白月皓亮,晚风微热,玉妱挑出一扇双绣牡丹便面,转身又道:“你也辛苦,今晚不需守夜,去侧屋休息吧。” 等一切均已完备,玉妱将火烛多点上几盏,半倚着榻看书。 月光描摹出的影子洒在青石板上被水浸出轮廓,小路上的身影立如木桩,雪白锦缎尚未裁剪,粗略裹住腰身,水珠自祂身体霖霖下落,清风过境满是馥郁芳香。 来了。 玉妱起身开窗,视线从那道身影掠过,又把窗户掩了回去,拢拢披帛,扇面散漫摇动。 昨晚的景象太过出人意料,一切都很模糊,也没见着祂的模样,但好在这次有了遮掩,让玉妱不至于失态。 方才见祂微低着头,墨色湿发缕缕间隐约可窥见祂挺鼻薄唇,眸如丹凤,孤零零的姿态我见犹怜。 细想之下,脑中却浮现双似曾相识的潋滟桃花眸,粉唇轻挑,一言一语巧如蜜糖。 顾侍郎? 玉妱立马否定了这个答案,她挽了挽袖子,提来半桶水。 推开窗,舀半勺井水,嘴上却问:“温水可会伤着你?” 祂侧头回望,看见玉妱手中端着的木勺,迈步走了过来。 “顾侍郎?” 她还是不信,身形样貌虽同,桃花眸却无波无澜,也不回应,与那日宴会见到的判若两人。 她秀眉轻挑,凉水从祂头顶浇到底,冲掉还黏在发间的细碎香沫:“我近日观一志怪,文中提‘见一狞鬼,面翠色,齿巉巉如锯。铺人皮于榻,执笔绘之披于身,化为女子。’你……是否亦作此般呢?” 那双桃花眸里升起片刻的懵懂,继而转为迷茫。 『不明白……妱。』 祂语不成句,似乎很久没有开过口。 但听祂吐词清晰,玉妱暗暗夸赞祂脱颖囊锥,闻一知十,复又问:“锦缎何处寻的?” 『刚买的。』 井水同山中清泉一般凉爽,嫌水量太少,祂身后探出腕臂摸进桶里:『付过钱了。』 玉妱望向夜空,夏日昼长,布庄多在酉末戌初日落打烊,此刻已至亥时,祂买布时店家早已睡下了吧。 视线落在祂面上,玉妱眉心轻皱,露出些微不喜。 “财从何处来?” 她舀累了,索性让祂去浴桶待着自己洗。 『……下来……就是我的。』 玉妱斟酌一会儿,替祂补全:“行船遇险沉没,落至你的领地?” 绕过屏风,祂的面容已然变化,俊美绝伦,眉眼深邃,双瞳竟是如琉璃般晶莹,流光溢彩,挺直的鼻子被光衬得更加硬朗,薄唇色淡如水,润泽非常。 黑发落在这张不似凡尘的脸上竟透出些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。 祂的真容原是这般。 玉妱颇有些脸热,只借着点稀薄光亮,先前吸满月色的身体在昏暗房间里轮廓变得清晰,垒块起伏展露无遗。 慌忙从柜里取出张干净巾帕替祂遮掩,玉妱惊觉对方太高,自己才堪堪至其胸前。 这种相差巨大的身形令她从心底升起股莫名的危险,后撤同祂拉开一段距离,玉妱望向别处,摇了摇扇子,理清了思绪才与祂说话。 “我为您准备了套衣裳,也不知是否合身。” 祂从水里探出脑袋,濡湿的绸缎不知何时出现在空桶里,方巾也搭在屏风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