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门小说网 - 言情小说 - 海街上的Pomme食堂(四爱/GB)在线阅读 - 满籽的小炸鱼

满籽的小炸鱼

    大约快九点的时候,店门口又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我回来了——今天有战利品喔!”

    文昱一脚跨进店里,肩上还搭着一条已经有点湿痕的毛巾,手里提着一根竹竿,竹竿下头串着一整串小鱼,银光闪闪,在灯光下闪得人眼睛发亮。

    “哇——老豆你去钓鱼啦?”青竹第一个冲过去,一把抓住那串鱼,眼睛都亮了,“这么多!”

    “就港口外面那一带。”文昱笑,声音里全是晒了一天太阳后的爽快,“都是小杂鱼啦,卖不上价钱,钓回来自己吃刚刚好。”

    那一串鱼不大,手掌长短,有的肚子鼓鼓的,有的瘦长,种类混在一起,颜色从银白到灰青不等。最抢眼的是几条肚子微微发黄的小鱼,一捏就知道肚子里有东西。

    “你看这几条,”文昱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其中一条鱼的肚子,“都有籽喔。晚上炸一炸,给你们三个孩子吃。”

    “青蒹现在在睡,”袁梅从厨房探出头,“就他们两个吃啦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行。”文昱肩耸了耸,直接把鱼提进厨房,“我来弄,快一点。”

    他动作很熟练地把鱼一条条从竹竿上取下来,抓住鱼头,用小刀在鳃后轻轻一划,手指一扣,内脏就顺势被带出来。只有那几条有籽的,他剖开肚子时手法更轻,鱼籽一粒粒挤出来,成了一小堆金黄色的细珠,再小心收在一只碟子里。

    鱼简单洗净后,撒盐、擦干,丢进一盆调好味的粉里滚一圈,再一条条排进热油锅。油温正好,鱼一下锅立刻“滋啦啦”响起来,炸得整个厨房都是鱼香和热油味。

    文昱筷子翻动鱼身,看着它们从灰白变成金黄,尾巴微微卷起,鱼皮鼓起一层酥脆的小泡,“这种小杂鱼要外酥内嫩才好吃,要让他们连骨头都咬下去。”

    没多久,一大盘炸得金黄的小鱼就出锅了,整齐地叠在一起,鱼尾巴交错着,热气从鱼缝里直往上窜。

    “来来来,趁热吃。”

    文昱把盘子往桌上一放,招呼骏翰和青竹,“一人先拿一条,别抢。”

    青竹哪管那么多,筷子伸出去,“嗞啦”夹起一条,烫得他倒吸一口气:“哇——好烫!”

    骏翰学乖一点,先等一等,吹了两下,才小心咬了第一口。

    薄薄的鱼皮炸得酥到极致,牙齿一咬就“咔”的一声,连着最外层的一点鱼rou一起断掉,酥香和热油味在口腔里炸开。里面的鱼rou却还软嫩着,带一点点海水的咸味,一点都不腥,反而有种鲜得直接冲上脑门的干净感。

    他忍不住眯起眼睛:“……好吃。”

    “是不是?”文昱得意,“这种小鱼新鲜就这样炸,最简单最好吃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可以连骨头一起吃吗?”青竹已经啃到第三条,满嘴都是 crumb,边吃边说,“骨头也脆脆的耶!”

    “可以,”文昱笑,“这种小鱼没有什么大刺,炸酥了连骨头都是钙。”

    盘子中间,摆着几条肚子更圆一点的鱼。骏翰夹起一条,从鱼背咬下去,一口咬到鱼腹,突然在舌头底下碾到一种奇妙的沙沙感——不是刺,是一粒粒细小的鱼籽。

    鱼籽被炸得微微起泡,咬下去会轻轻爆开,里面的油脂混着鱼肚子里的香,带一点粉粉的细颗粒感,热气沿着口腔往上冲,他忍不住惊了一下,再咬一口,这次更用力一点,那种“沙沙+爆浆”的口感一下在嘴里铺开。

    “这个肚子的……很好吃耶。”他忍不住说。

    “那是鱼籽。”文昱用筷子点了点他那条鱼,“你运气好,咬到母的。”

    袁梅在一旁看着,目光却落在那小碟鱼籽上。那堆被她用小勺整理得整整齐齐,金黄色的籽在灯光下闪着油光,她神情有那么一瞬间出神,视线在鱼籽上停了好一会儿,眉心轻轻一拧,像是在盘算什么。

    “你又在想什么?”文昱看出了她的神游,“别告诉我,你连这点鱼籽也要变出来一道菜。”

    “鱼籽拌饭、鱼籽蒸蛋、鱼籽小丸子……”袁梅喃喃念着,眼睛微微亮起来,“或者……加一点味噌、米酒,做成烧鱼籽酱,配烤干的面包……”

    她越说越起劲,像是已经在脑子里看见下一道 special 的样子。

    青竹正啃着第三条鱼,抬头看见她那表情,忍不住小声吐槽:“妈,你是不是连小鱼肚子里的东西都不放过?”

    “好吃的东西,当然不能浪费。”袁梅白了他一眼,又瞥了眼骏翰,“对吧?”

    骏翰嘴里还咬着鱼,一边点头,一边含糊不清地笑:“阿姨做什么,我们都帮忙吃掉。”

    那盘小鱼吃到一半,油香正好,鱼籽在嘴里一粒粒“沙”开,青竹吃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骏翰也第一次有种“下班以后在家啃炸小鱼”的踏实感。

    门口的风铃忽然被一阵大力扯开的风撞得“哐啷”一响。

    还没等人回头,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骂声已经破了进来:

    “许骏——翰——!”

    伴着一股刺鼻的酒气,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闯进小食堂。

    是他爸。

    许父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吊嘎,外面胡乱套了件薄外套,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拎着半截拖把棍——木柄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和毛絮。眼睛血红,脸涨得通红,站都站不稳,却硬撑着气势,嘴里吐出一连串不干不净的闽南脏话:

    “你是来这边装什么少爷啊?给人家当小狗喔?赶紧跟我回去,别在外面丢人现眼,让人看我笑话!”

    他一边骂,一边已经瞪上了桌边的骏翰,拖把棍在地上“咚”一下重重一敲。

    青竹吓得手上的鱼差点掉下来,小声“啊”了一声,往椅背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袁梅脸色一沉,放下手里的筷子,刚要说什么,旁边的椅子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
    文昱站起来了。

    他今天一身很普通——旧T恤、运动长裤,手上还带着一点鱼腥味,看起来就是个刚钓鱼回来的中年大叔。可这一站起来,整个人的气场就不一样了,肩膀稳稳地展开,眼睛也从温吞变成了一种很冷的清醒。

    “你找谁?”他语气不大,听着却很重,“找骏翰?”

    家暴男斜瞪过来,拖了一口酒味很重的长音:“你是哪位?啊?他爸要叫他回去,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插嘴啦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拖着半截拖把棍往前跨了两步,“咚、咚”敲在地砖上,指着骏翰:“你给我起来!装什么装?跑来别人家吃鱼吃rou,以为当少爷就可以了?你赚的钱还没跟我算清楚——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拖把棍已经抬起半截,直直指向桌子。

    青竹“腾”地一下站起来,下意识挡在桌边,额头都出汗了:“你、你不要这样啦!”

    骏翰也站起来了,眼睛里是那种太熟悉的戒备——肩膀不自觉绷紧,下颌线咬得死死的,眼里有火,却硬压着不动。

    “爸,你不要在这里吵。”他低着声音,语速很快,“这里不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闭嘴!”

    拖把棍往桌沿狠狠一敲,“铛”一声,把碟子震得一抖,炸鱼里的油都溅了一点出来,“我说回家就回家,你现在跟我走!”

    空气紧了一瞬。

    下一秒,一只手伸了出来,很自然又很精准地,握住了拖把棍击下来的那一截。看似随手一挡,实际上刚好卡在棍子的发力点上,让那一下真的还没砸到桌边就被截住。

    “这位先生。”

    文昱的手指只轻轻一旋,木棍就被他从对方掌心里拧了出去,顺势往旁边一倒,“咚”地靠在墙上,连反震都没给对方留。

    他抬眼,看着许父,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:

    “这里是我家开的店。他现在住在这里,也是经我们同意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压下去一点:“有什么事情,可以坐下来讲。拿棍子进来,是想做什么?”

    许父被他这么一冷眼盯着,酒意被顶掉了一半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:“你、你谁啊?你凭什么管我教我儿子?”

    “文昱。”他报了个名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以前在辽宁那边读书,顺便练了几年散打,参加过一届省赛。”

    他淡淡补了一句:“1983年的辽宁省散打冠军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平平淡淡,却像一拳打在空气里,整个店里瞬间没了任何杂音。

    他站姿却不折半分——脚步自然分开,重心压低,肩膀松而不塌,整个人像一堵不会随便被推开的墙。

    许父再蠢再醉,被这么一看,也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可以随便乱吼的对象。他撑着酒劲冷笑了一声:“散打就散打,冠军了不起喔?这是我儿子,我要带走他关你屁事——”

    他作势要上前抢人,身体一晃,手伸向骏翰的手腕。

    “你别碰他。”

    文昱的声音变冷了。

    伴随着这四个字,他的手已经扬起,速度不快,却准得吓人——手腕轻轻一扣,就按住了许父的前臂,手指压在一个最容易失力的关节上,轻轻往下一折。

    “哎——痛痛痛!”

    许父整个人踉跄了一下,拖把棍已经在刚才的动作里被甩到一边,他的膝盖顺着姿势一软,几乎要跪下去。

    “我不管你以前怎么对他。”

    文昱没有加太多力气,只是让他动不了,又不会真的受伤,“但他现在住在这里,是我们答应的。你要说钱,要说面子,都可以慢慢算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压得更低,落在对方被酒精泡得发红的脸上:“你再拿棍子进来打他,我就当你来找我切磋。”

    “切、切什么……”许父被他按得动不了,脸上冷汗都下来了,“我只是、只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他现在在我们家吃饭、住在我们这边,”文昱的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没有丢你的脸。你要觉得丢脸,是因为你自己不养他,还跑来抢他出去打。”

    “爸……”骏翰在旁边,喉结滚了一下,拳头紧紧握着,眼睛里翻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惊讶、紧张,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解气。

    “你先别动。”文昱侧头瞄了他一眼,“这件事我来处理。”

    他松开手,往后一退,让许父重新站稳,可身体微微前倾,显然是一点都没打算让他再靠近桌子半步。

    “你如果真的在乎他,”他继续说,“回去把你自己的日子先过好,不要再拿棍子来吓他。”

    许父被那双眼睛盯着,想发火,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。周围的一切——炸鱼的香味、店里的灯光、桌上的碗盘——都成了他极度尴尬的背景。

    “你、你们是想抢我儿子吗?”他嘴上还撑着,“他姓许,不姓文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们没有抢。”文昱打断他,很干脆,“是他自己走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又淡淡补了一句:“而且,他愿不愿意跟你回去,不是你拿棍子就可以决定的。”

    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峙了好几秒。

    最后,是许父先别开眼,支支吾吾骂了几句听不清的话,转身去捡那半截拖把棍。手指还在发抖,棍子都差点没抓稳。

    “你要走就走。”文昱没有拦他,“想谈的时候,可以来好好讲。”

    “谁、谁要跟你讲……”许父嘴里还逞强,脚步却比刚进门时快多了,几乎是逃一样踉蹡着出了小食堂。

    门被他甩开,又重重撞回去,风铃被撞得乱响,叮铃叮铃好一阵。

    店里恢复安静,只剩下桌上还热着的小炸鱼,油香在空气里缠绕。

    青竹“呼”地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:“爸,你刚刚好酷喔……你以前真的拿过冠军喔?!”

    骏翰还站在原地,手指在微微发抖,他看着门口那半晌不动,喉头堵得厉害,很多话想说,一句也挤不出来。

    文昱把那半截棍子捡起来,随手放到墙角,转身拍拍骏翰的肩膀,语气又恢复成那个平常带点幽默的大人:

    “来,把鱼吃完。”

    他轻轻按了按那块肩膀:“以后在这里,他拿棍子,就先得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楼梯忽然“吱呀”一响。

    “发生啥了……怎么这么吵……”

    青蒹扶着楼梯扶手,一步一步走下来,头发乱乱的,睡衣扣子都随便扣了一半,眼睛半睁不睁,明显是被吵醒了,醉眼迷蒙的。

    她还没完全清醒,一抬头就先看到骏翰——他还站在原地,背绷得很直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青蒹眼神一凝,睡意一下子散了一大半,脚步下意识就往他那边靠,走到他身边站定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骏翰一看到她,整个人好像被什么撑住了一样,背脊不自觉松下去一点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刚刚那股硬撑着的劲儿,在她一开口那一刻,泄掉了一半。

    “没事啦。”他嘴上还是那句惯性,“有我在——”

    “哪儿没事?”青蒹皱眉,抬头看着他肿得还没消完的脸,又瞥见墙边那半截拖把棍,还有门口被撞得还在轻轻晃的风铃,“谁来过?”

    青竹憋了一肚子话,一看jiejie醒了,立刻抢先开口:“刚刚许叔叔来,拿棍子,要把骏翰哥拖回去!他说什么丢他脸,骂得超难听,差点要在这里打人——”

    他越说越气,“还好爸在这儿啦,不然刚刚桌子都要被砸烂了!”

    “啊?!”

    青蒹整个人清醒了,睡意直接被吓跑,“他还敢来砸店?!”

    她脑子里电光火石一闪,眼角余光瞄到角落那只藤篮——昨晚她熬到三点半,才把那些被扯碎的小博美、小狸花猫、小熊、小蛤蟆一只只修好,塞了新的安神香包,又一针一线缝好摆在他枕边。

    “等会儿——”她一下子火就上来了,“昨天把我辛辛苦苦钩的小玩偶撕碎了,今天还想来这儿砸店?有王法没有啊?这边是澎湖不是他家后院!谁让他把棍子抡进来的?!”

    后半句沈阳味直接飙出来:“这货怎么还这么横呢?!管不了了呗?!”

    说完她才回过神,猛一转头看向自家老爹:“爸,他刚那样,你没事吧?”

    文昱还站在原来的地方,姿势已经放松了,听她这么喊,才摊摊手,装作无奈:“我能有什么事?你爸又不是纸糊的。”

    青竹瞪大眼睛,兴奋得不行:“姐你不知道!爸刚刚超帅,他一报说自己是辽宁省散打冠军,那位许叔叔表情整个变掉!”

    “啊?”青蒹愣了愣,看向文昱,“你刚才真报出来啦?”

    “人家拿棍子进我店里,我总得说点什么。”文昱咳了一声,“都多少年前的事了,你别拿出去吹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报,我可能还真怕他一棍子下来呢。”青蒹翻了个白眼,火气没下去,转头又看向骏翰,声音却柔下来不少,“他有没有碰到你?”

    骏翰摇了摇头,喉咙动了动:“没有。你爸在,我……他没敢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儿,他的眼神有点躲,却又像是第一次,敢在她面前承认自己刚刚其实是怕的——怕他爸、怕棍子、也怕再回到那个屋子里去。

    青蒹听完,胸口那口气又闷又疼。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往自己这边拽了半步,像是要把人整个拽进自己这边阵营似的。

    “以后他再拿棍子来,你别跟他废话了。”她咬字很重,“你现在是住我们家的人,他要动你,先过我们家这关。我爸在这儿,他有种就再来一次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话里,沈阳味又飘出来一点:“他要真敢再来砸店,我就报警了他信不信?”

    袁梅在旁边叹了口气,却忍不住笑了一下,语气软下来:“好了好了,人都走了。青蒹,你先安心去洗把脸,等会儿下来吃一点东西,薄荷杏仁豆腐还给你留着呢。”

    青蒹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睡衣,头发乱成一团,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:“……那你们先吃,我去洗个脸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又回头看了骏翰一眼,眼神里满满都是护犊子的怒和心疼:“你别怕。那个家,你要是不想回,就不要回。我们这里就是你家。”

    骏翰“嗯”了一声,很轻,却是从心口最里面挤出来的。刚刚那一整串硬撑着的骨头和牙关,在她这句“我们这里就是你家”落下以后,终于彻底松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