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是一家人

    “你想得比我十八岁的时候多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平常低了一点，“我十八岁那年，刚刚恢复高考，台湾的事也是敏感，书里怎么写，你就怎么背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，长长地呼了口气，把刚刚喝剩的半杯茶一口喝干，像是借着茶水把嘴里那些太硬的话润开。

    “你刚刚说的那些啊，什么飞弹多、兵力少、美国会不会帮忙，这些都是现实。”文昱慢慢说，“现实就是，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世界，二十年后不见得会好多少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换了个说法：“你看，现在台湾这边，对‘一国两制’、对北京那边的政府，支持的人多不多？”

    骏翰想了想，老实摇头：“不多吧。大家都说那个是骗人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文昱点头，“就算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极端，至少现在，多数人心里，对那边的政权是有距离感的。这种感觉，短时间不会变。再加上你们这一辈的小孩慢慢长大——”他抬了抬下巴，“思想跟老一辈不一样，以后投票的时候，态度也会不一样。照这样看，再过二十年，两岸的政治关系，很可能只会离得更远，不会更近。”

    骏翰听到“二十年”，心里一紧——那时候他三十八岁了，是个他想象不到的数字。

    “那不就是……”他没把“那不就是一定会打仗”这句话说完，只是皱着眉头，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墙上挂着的日历。

    “你脑袋里是不是已经想到炮弹飞过来？”文昱看着他，苦笑了一下，“你们这一代小孩，就是资讯看太多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一只手，轻轻在桌面上点了点：“听我说，统一不统一，是政府层级的问题。你现在看到的新闻、那些什么‘一国两制’啊、‘北京政权’啊、‘中华民国’啊，都是上面的人在cao作的棋盘。那盘棋怎么走，你我在这小小一间食堂里，是左右不了太多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可是，人跟人之间，是另一本账。”文昱打断他，眼神认真起来，“你看我，我和你阿姨是大陆那边出生长大的，青蒹和青竹是辽宁户口，在澎湖长大。你呢，是澎湖土生土长。我们这桌子一坐，”他指指桌上那锅粥和剩下一截rou龙，“吃的是一样的米，拜的是一样的妈祖，说的都是带口音的普通话和闽南话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换了个更直白的比喻：“你要去当兵，将来万一真有一天，命令你去打的，很可能是开在海上的大铁壳子，不是某一个叫张三、李四的具体人。你心里记住一点——政权可以不统一，立场可以不一样，但人和文化是不是一家，那是两回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太会说好听的。”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，“但你看福建那边拜妈祖，澎湖这边拜妈祖，台湾各地有妈祖庙，大陆沿海也一堆妈祖庙。保佑两岸船只平安、渔民平安的，是同一位妈祖娘娘。你说，我们是不是一家人？”

    “可是他们那边也有骂我们的啊。”骏翰不甘心，“电视有时候播，他们也说我们怎样怎样。”

    “电视上谁讲什么话，你就全信啊？”文昱笑了一声，里面没有嘲讽，只有一点过来人的无奈，“你要记得，电视、报纸、政客，都有他们自己的算盘。真正普通人的生活，往往是另外一套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，伸手把八宝粥锅盖掀开一条缝，锅里的香气又扑出来：“你看我妈那一辈，在东北吃冻梨、吃猪rou炖粉条；你奶奶那边，在辽宁吃带籽鱿鱼、海胆饺子。你爷爷那一代，从辽宁跑到台湾打仗的时候，说不定连地图都没看明白，就被丢上船。可他们心里认的是什么？认的是自己是中国人，认的是过年要贴春联、端午要吃粽子、中秋要拜月亮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炉子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，又指向门口那一小方神龛：“这些东西，不会因为有没有统一政权就消失。政权可以换，旗子可以换，新闻标题可以每天换一换，但你拿掉这些习俗、这些词、这些味道，两岸很多人都会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”

    骏翰听得有点出神，手下意识地又去摸桌边的小瓷妈祖像。那小像眉目温和，漆有一点旧了，却被擦得很干净。

    “那我……如果以后真的去当兵，是在为谁打？”他还是问出了那句。

    文昱沉默了比刚刚更久一点，最终用力呼了口气：“实话跟你讲，我当年也想不明白。那时候我们被教的是‘保卫祖国’，可祖国是什么？我那时候觉得祖国就是我妈做的酸菜白rou锅，是年三十晚上的饺子，是我爸在炕边喝的那一碗烧酒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骏翰，语气变得更平缓：“到了你们这一代，情况更复杂了。你们有电视、有互联网，两边怎么吵你们都看得见。我要是跟你说一句‘你就是为了中华民族去打’，你肯定听不进去，觉得我在背课本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就换个想法。”他敲了敲桌子，“不用把自己想得那么伟大。你如果有一天真的站在军队里，你首先要守的，是你身边这些人的平安——你阿姨、青蒹、青竹，还有你这些兄弟。你不是为了哪一个抽象的党、哪一个看不到脸的政权，你是为了不要让人家随随便便把飞弹丢在你家头上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，又笑了一下：“当然啦，我更希望你这一辈子都不用上战场。两边嘴巴吵吵架，却一直没真的打起来，那是最好的。两岸政治上越来越走远，是现实；但人民之间要不要互相当仇人，那是每个人自己可以决定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以后要是真的去当兵，心里可以知道——对岸海峡那边的很多人，跟你一样，早上也起来吃一碗粥、赶着上班，心里也烦房贷、烦父母吵架、烦自己考不上好学校。你可以做好你的本分，训练好你的身体、枪打准一点，但不要把对岸所有人，都当成该死的敌人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大陆那边，也有很多人，完全不想打。这个你要相信。”

    骏翰低着头，手指在碗沿上画圈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：“那如果真的来征兵，叫我们上前线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是你到时候要面对的选择。”文昱没有替他画饼，“我不会现在就教你要怎么做——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二十年后是什么局面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骏翰，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后颈，揉得他有点疼：“但有一件事情，你现在就可以做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骏翰抬头。

    “把你这具身体养好。”文昱说，“你现在担心什么一国两制、担心北京、担心美国会不会来帮忙，那都是很远很高的事。你真正能掌握的，是不要让你自己在没打仗之前，就先被你爸打垮、被酒精打垮、被赌债打垮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小食堂的门：“你现在每天有工可以做，有饭可以吃，有床可以睡，你要先把这一块抓紧，这个就是你现在的小小‘国家’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两岸要不要统一，要不要打仗，那是整个时代要去扛的事情。你一个十八岁小孩，不需要替整个时代负责。你要做的，是让自己在这个时代活得像个人。”

    骏翰听到最后一句，鼻子有点酸。他“嗯”了一声，又“嗯”了一声，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，才憋出一句：“那……要是有一天，我真的被叫去，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？”

    “我只会希望你不要白白去死。”文昱直白，“你要是真遇到那种情况，记得先活下来，活下来才有机会谈什么认同、什么未来。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又恢复了平常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：“不过现在嘛——你离当兵，还有一点时间。你可以先考虑一下，今天的三杯鸡要不要多吃一碗。”

    话锋一转，空气里的沉重忽然被拨散了一些。袁梅从灶台那边回头，看父子俩这副样子，故意破坏气氛似的插话：“对，你要是当兵前都长不好，我就嫌丢脸。”

    楼梯上这时候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，青竹揉着眼睛、打着哈欠，拉着睡裤跑下楼：“妈——熬八宝粥吗？我都闻到甜味了。”

    “对，新收的桂圆。”袁梅赶紧把另一碗已经放凉一点的八宝粥推过去，“刚好你哥跟你文伯在讨论天下大事，你就负责吃剩下那半条rou龙。”

    “耶——”青竹一屁股坐下，端起碗喝了一大口，“哇，好甜！”

    这时候青蒹也从楼上跑了下来，看到rou龙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哇！”她直接冲到桌边，两手捧着那盘rou龙，“今天有rou龙喔？！妈你怎么没叫我早一点起来！”

    袁梅失笑：“你昨天不是还说要多睡半小时吗？这会儿就怪到我头上来了？”

    “rou龙耶。”青蒹一脸严肃，“你知不知道这是我人生早餐排行榜第三名？”

    “第一是BLT啦，第二是小笼包，然后才轮到它。”她伸出三根指头，一根一根晃给大家看，“第三名也很厉害了好不好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就伸筷子去夹，刚夹起半截，忽然意识到桌上气氛有点不对——袁梅在收碗的时候动作轻了些，文昱的茶杯已经放下，手指还搭在杯沿上没挪开，骏翰则低着头，用筷子头戳自己空碗边缘，戳得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……怎么啦？”她放慢了声音，筷子悬在半空，眼睛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，“你们刚刚是在讲什么？”

    骏翰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文昱，耳根还微微红着。停顿了一下，他还是老实把刚刚那番对兵役、对两岸打不打得起来的担忧，又讲了一遍——说得比刚刚更笨拙一点，生怕用错一个字，但意思没少。

    他说完，空气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，只听见青竹坐在一边吸粥的声音“嗦——”地响了一下，被袁梅瞪了一眼，赶紧缩回去慢慢喝。

    青蒹没急着开口，她把那截rou龙轻轻放回盘子里，椅子往前挪了点，双手撑在桌沿，认真看着骏翰：“所以你现在是在担心，如果有一天大陆打过来，你要被抓去当炮灰，是不是？”

    骏翰被她说得太直白，脸一热，还是点点头：“……差不多啦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，”她又看了一眼文昱，“你们大人都说‘两岸一家亲’，那为什么看电视、看报纸的时候，感觉每天都在吵架？”

    她其实是在帮他把话补完整。

    文昱想说些什么，又咽了回去：“你先讲，你怎么看。”

    “我喔？”青蒹低头想了一下，忽然小小地叹了口气，“我讲的话，台湾这边的人听了可能会觉得我‘统派’，大陆那边的人听了又会说我‘台独’，很烦的欸。”

    她还是抬起头，语气反而轻快起来一点：“但历史是摆在那里的嘛。我们从小念书念到大的，脑子里总得有一点点印象。”

    “台湾在历史上，”她伸出筷子在空中点着，好像在课堂上板书，“一直都不是‘中华人民共和国’的领土啊。我们在这边翻课本的时候，讲的是——清朝有统治台湾一段时间，叫福建台湾府，大概两百一十几年。”

    “二百一十二年。”文昱顺嘴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对，差不多啦。”她冲他比了个“OK”，又继续，“那时候清朝把台湾当什么？‘化外之地’、‘荒蛮之地’，还不是一开始不让老百姓随便过来，说‘只许官兵，不许迁民’。”

    她学起古文语气，故意拉高声调，逗得青竹在旁边偷偷笑。

    “后来实在挡不住人跑来种田、讨生活，就勉强弄个府，也没认真治理，”她耸耸肩，“然后日本人来了，统治了五十年。再之后，才是国民政府跑来接收。你看，这一连串下来，谁都在说是自己的地，谁都有一堆理由。”

    她筷子尖在桌上敲了敲，眼神却慢慢沉下去：“可是你如果把那些旗子全都拿掉——‘青天白日’拿掉、‘红底五星’也拿掉，只留下人跟生活的话，大陆人和台湾人当然都是炎黄子孙，都是吃米饭、过农历年、讲汉字的汉族人，理论上来说，是一家人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“可是‘一家人’不代表大家都愿意听北京政权的话呀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她说得很轻，像是怕被谁误会，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    “我小时候还在沈阳的时候，”她忽然换了个角度，“我们那边的老人，有些都经历过‘文革’啊、三年自然灾害那段时期。他们讲起那些事情的时候，都是说‘那时候国家怎么怎么样’，没有人去想‘这个国家以后会不会分裂、会不会有另外一个政府’。他们关心的是能不能活下去、家里有没有粮食、孩子有没有书读。”

    她叹了口气：“后来改革开放了，日子慢慢变好了，我爸那一辈出来工作，当工程师，当教师。可是到了九零年代，国企倒闭，下岗潮一来，他一下子又失业了。那时候如果有人跑来跟他说‘以后要强调统一台湾、收复台湾’，他心里想的可能是‘我下个月的暖气费从哪来’。”

    她说到这里，指尖在桌上轻轻划了两下，像是把一条线从东北划到海峡这边来：“而台湾这边……你想想看啊，清朝统治的时候嫌这里是荒蛮之地，日本统治的时候把这里当殖民地，国民党来统治的时候又搞白色恐怖。现在北京那边叫得最凶，说‘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’，可真正住在岛上的人，听到这些话，会不会心里想——‘你们谁真的有认真把我当人看过？’”

    文昱咳了一声：“你这丫头讲话别太冲。”

    “我又不是上电视辩论。”青蒹瞪了他一眼，“我只是跟我们家人讲话。”

    她话锋一转，看向骏翰，眼睛里那种聪明劲儿突然收了回来，露出的只是赤裸裸的疲惫和一点点无措：“我其实没有什么‘收复台湾’或者‘统一两岸’的宏大梦想啦，说实话。”

    “我比较想的是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为什么明明我们都信妈祖、拜祖先、写春联、吃粽子，听周杰伦、看琼瑶，讲的笑话里面都有差不多的梗……到了政治这条线上，就要变成你喊我、我骂你，谁都不肯少一句？”

    她想了想，忽然举了个比喻：“感觉像是两姐妹，从小吃一锅里的饭，一起长大，背同样的古诗，小时候还共用一床被子。结果长大以后，某一天突然闹翻了——一个嫁去北方，一个留在南方，谁都觉得自己比较懂爸妈的心意，谁也不肯先道歉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一下，笑容却一点都不轻松：“然后亲戚们还在旁边喊‘你们要和好啊，要团结啊’，可每次家族聚餐，明里暗里都在偏袒其中一个。久而久之，两姐妹都不想回家了，干脆各过各的。最后大家再也不联络了，变成‘我祝你幸福，但我们互相不打扰’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听起来很惨。”青竹小声插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就是很惨啊。”青蒹摊开手，“我们明明都知道自己是同一个谱系出来的，可现实就是在往分开的方向走。你说再过二十年，等我们老了，可能新闻还在吵‘两岸关系紧张’，我们坐在电视前一边看一边剥瓜子，嘴里讲的还是同样的脏话。”

    骏翰听到这里，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电视里播着某个政客高声演说，屏幕下方打着“台海局势升级”的字幕；而沙发上坐着年老的自己和年老的青蒹，脚边散着瓜子壳，小茶几上还有一盘炸小管，两个人边吃边吐槽：“哎呀，又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，还是更难过一点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看，”青蒹把筷子拿起来，终于夹起那截rou龙，“我知道北京那边会喊‘统一’，台湾这边会喊‘捍卫主权’，美国会在旁边说一堆听起来很好听的话。可是我心里真正在乎的，是我是不是还能随时回辽宁看姥姥那边的亲戚，他们会不会有天连给我寄干海参都不敢寄了；你能不能安心在澎湖生活，不要每天都觉得有飞弹要飞过来。”

    她咬下一口rou龙，腮帮微微鼓起来，含着东西含糊地说：“我当然希望不要打仗啦。统一不统一，那是上面的人在吵的事。对我来说，只要我还能在这里煮鱼籽豆腐汤，还能写简体字寄信回大陆，还能在澎湖这边卖我做的爆米花和小管炖rou，那两岸就是一家人。”

    她咽下那口，慢慢补了一句：“至于要不要同一个政府，同不统一，那是另外一回事。”

    骏翰看着她，忽然发现她眼睛虽然亮亮的，里面却隐隐有一层说不清的暗影——像是海上起雾时，远处灯塔的光，被薄雾吞掉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那你会不会怕？”他问，“如果以后，真的越来越远？”

    “会啊。”她想都没想就回答，“我怕有一天，两边的教科书写得完全不一样，小孩子长大之后，看彼此都像看外国人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，又笑了一下：“可是怕归怕，我还能怎样？我一个高三女生，又不能跑去联合国敲桌子。我能做的，大概就是——”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八宝粥和盘子里的rou龙，“把我能画的画好，把我能做的菜做好，把我能握住的这些人——”

    她用筷子尖敲了敲桌边，依次点过文昱、袁梅、青竹，最后停在骏翰身上，“——抓紧一点，不要轻易放掉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担心当兵的事，很正常。”她转回头看他，声音柔下来了，“但你别把自己想成什么‘两岸统一大棋盘’上的棋子。你是人，不是棋子。你要先把你自己这条命照顾好，把你身边这几个人照顾好。到时候真遇到什么选择，再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
    “那要是打很久？”他半真半假地问。

    “那我就每天给你写信。”青蒹说，“我在信里骂你笨蛋、骂上面的人混蛋、骂两岸的历史倒霉，你就拿我的信垫在胸口挡子弹。”

    “喂，那不是更危险？”骏翰终于笑出来，“子弹打过来，会先打到你骂人的那几个字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更好。”她眨眨眼，“你要是被打到，我就从此当烈士遗孀，天天骂你害我守寡。”

    袁梅“呸呸呸”，骂青蒹口无遮拦，说话那么不吉利。

    文昱在一旁看着，摇摇头：“你们这两个小孩，想法倒挺有创造力。”

    袁梅把最后一点粥盛出来，放在桌中央：“先少想二十年后的事，今天的rou龙先吃完。”

    空气里的沉重终于散去一半，只剩下早餐的热气缭绕在桌边。青竹埋头喝粥，袁梅在灶台那里擦碗，文昱重新端起茶杯，骏翰低头咬了一口rou龙，心里那团纠结仍在，却不再像刚刚那样一整块压在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