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门小说网 - 言情小说 - 【GB/女攻】子弹的痕迹在线阅读 - 6 三百一十一个德国人

6 三百一十一个德国人

    他确实没参加伐木劳动,但是他宁愿去伐木。这种日子简直看不到头,秋天一眨眼就要结束了,好在奥尔佳白天总忙得要命。他同情那些大概率正在被她蹂躏的同胞们。她从不吝于拳脚,对于德国人恨得厉害。米沙,meimei,mama和战友是几个关键话题。

    一旦说起这些,迪特里希就要挨揍。他格外怕那些暮色昏沉的时候。秋天的暮色深沉而浓稠,奥尔佳喜欢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,他必须得屏息凝神,避免弄出任何一点动静把她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。可即便如此有些时候奥尔佳还是会想起他。

    “喂,” 她忽然说,“你们德国人在家里的时候,是不是顿顿吃好的?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一点也不想回答这种蠢问题,可是不回答就会挨揍。

    “没有,长官。”

    “撒谎!” 奥尔佳一把把他拽过来,要他小学生一样在她面前站好,一副要审讯他的架势。迪特里希低着脸,一言不发,他还没吃晚饭。这顿打以后他吃不到晚饭……

    “我见过你们的地窖,哪怕老百姓也有葡萄酒喝,有蛋糕吃,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和我们打仗?”

    原因太多了,从民族主义到资源短缺,还有他们德国人的生存空间。是无耻的《凡尔赛条约》让他们活不下去了。但是这些对奥尔佳都等于耳旁风,迪特里希低下头,说出了那个奥尔佳想听的答案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们都是天生的坏种,长官。”

    奥尔佳满意地揍了他两把就放过了他。那双绿眼睛在夕阳下如同翡翠,魔鬼的绿眼睛。自从见过她,迪特里希便认定所有的绿眼睛都代表着冷血和残酷。他默默地把碗和盘子洗好。一开始他不太熟练,一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盘子,受到了奥尔佳的好一顿揍。他从楼梯上跌下去,胳膊脱了臼,奥尔佳毫不怜悯,按着他就硬是装了上去。自那之后迪特里希从来没有打烂过任何东西。

    “你这个纳粹的杂种。” 她还牢牢盯着他,那目光光是在背后就足够让迪特里希浑身紧绷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吗,米沙是个特别漂亮的小伙子,爱吹口琴,唱歌特别好听。我俩是一起长大的。大家都爱开玩笑,说他是我的未婚夫。我们都是最早一批去参加战斗的,那会儿上战场前好多姑娘都已经订婚了。我俩也赶紧订了一个,就为了到了前线说我是有了未婚夫的姑娘,好像这很时髦似的……当时有个小排长喜欢上我了,我立刻挺直了腰告诉他:我的未婚夫是米哈伊尔·伊万诺维奇·萨哈洛夫!他听了伤心极了,眼泪都要流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其实我心里也挺喜欢他的,当晚就给米沙写信,告诉他我要解除婚约。那时候还没真正见着敌人,心里觉得像演戏一样,像个大人那样订婚呀、退婚呀……还没写完米沙的信已经到了,告诉我他不小心爱上了他们那的通信兵。我在上面写上一个‘批准恋爱!’,把我的信一块儿托人带给他。两天后,就有个从斯摩棱斯克来的老乡,一到了就到处喊‘谁是奥尔佳?谁是博尔霍夫齐村的奥尔佳’?”

    奥尔佳忽然哽住了,好像什么东西冰块儿似的卡住了喉咙,慢慢才能喘着气开口。

    “我高兴极了,以为是米沙捎了信,立刻举起手,说:‘博尔霍夫齐的奥尔佳在这儿!’ 他跑过来,紧紧攥住我的手,流着眼泪。我看见他的眼泪,脑袋里就嗡的一声。他说:“好孩子,你要坚强呀!你妈和meimei被炸死了……” 我一下就晕倒了。又过了几天我们打到了一处村子里,里头到处都是尸体,我看见我的米沙倒在地上。他才十七岁,在他的包里,还带着我那封写着‘批准恋爱’的信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吗,” 奥尔佳慢慢说,“我打死了311个德国人,三百——一十——一个!”

    她把那个“一十一”咬得特别认真,不过就算奥尔佳说她打死了一万个德国人迪特里希也不惊讶。

    仇恨有那么深,是血也洗不掉的了。火红的夕阳穿过玻璃窗落在她的额头上,让她看起来有些忧伤。

    三百一十一个德国人最后依然只给她换来了一个中尉,还是得守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林场里,看管着战俘们砍木头。如果她没有被枪毙的父亲,此刻恐怕不会待在这儿了。

    夕阳一点点隐没在树梢之后,响亮的哨声高高响起,战俘们拖着拉长的脚步回来了。迪特里希最后一语不发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对奥尔佳的爱恨情仇麻木不仁。战争反正不就是你杀了我,或者我杀了你——奥尔佳真正应该强jian的是那群该死的同性恋才对。可惜狙击手抓不着什么同性恋……

    晚饭自然没有了,连一口土豆都没吃上。奥尔佳把迪特里希拽上楼,扯下他的裤子,分开了他的膝盖。

    迪特里希每次总是牙关紧咬——他实在太疼了,有润滑油也不顶事。而奥尔佳当然不会耐下性子爱抚他,粗暴、粗暴,还是粗暴,他从没想过他会回到这张又窄又冷的小床上……迪特里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,压低发暗的墙面随着冲撞在眼前一晃一晃。小时候,他住的房间里也有这样的阁楼,发霉的木头。鲁道夫恨不得他从这个家里消失,免得打扰他和情人们的厮混,可是他必须得有一个继承人。不会有第二个傻女人为他生下继承人了……

    升任上尉以后,老迪特里希见了他就直发抖,生怕被他送进集中营里去。他的继承权稳如泰山,这是鲁道夫欠他的,他决不能让老东西得了意……他要舒舒服服地活下去,他拼命地工作,战斗,升职,一刻都不曾懈怠,可是最终却被困在冰冷的小屋里,对着发霉的天花板承受强jian,每天仆人一样生活。每隔一两个月镇上都会送来各个劳动队的信件,只有他一封也没有。后来每次送信的卡车路过,他就装作没看见。

    “喂!” 奥尔佳摇了摇他,大为光火,“你这家伙,竟然走神!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回来。集中注意力意味着感受痛苦,下体如同被刀子贯穿,每次他疼得路都走不稳了。他的房间里根本没有炉子,迪特里希宁愿在下面干活儿也不愿意待在这个房间里。蜷缩在冷冰冰的小床上,肚子里空空荡荡,身上屈辱地疼着,他会觉得自己回到了儿时,那个弱小怯懦的、渴求着疼爱的蠢孩子——长大之后他再也不需要那些了,他憎恨爱,拼命工作,反正也没人爱他。他要地位、要钱,要舒舒服服地活下去……

    迪特里希没有信,奥尔佳的信却没完。她每次一收到信就要嘲笑他一番。来信最早也最多的就是观察员玛柳特卡,她退了役进食品厂里做了会计,寄来了一张穿着裙子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姑娘留着一条长长的辫子,笑盈盈的,和之前记忆里满面灰尘的模样全然不同。

    “看,我的玛柳特卡变得多美呀!”

    她拿着照片在阳光下仔细端详,“打仗那几年,我们没有吃,没有穿,人人都穿着大号的靴子,小伙子和姑娘们全都灰头土脸的……”

    大号靴子的滋味当年迪特里希就用身体领教过了,他抿着嘴唇一语不发。

    奥尔佳狠狠瞪着他。

    “都是你们这帮法西斯分子搞的鬼,你们的罪比海还深,必须得向全苏联的人民忏悔!你这家伙忏悔了没有?”

    “我忏悔了。”

    “说谎!” 她狠狠踹了他几下,耳光打得他满头嗡嗡作响,“你根本就没忏悔。把你塞进坦克里,你准又得气势汹汹地开过来。永不悔改的死硬分子,说的就是你!说,我要向苏维埃公民忏悔我的罪行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我要向苏维埃公民忏悔我的罪行。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抿着嘴唇,准备迎接又一个巴掌。他是参谋军官,不是坦克手。但是如果可以,迪特里希不介意用坦克把该死的劳动队碾成平地……最好再来一把大火挫骨扬灰。好在奥尔佳低下了睫毛,她被信吸引去了注意力。

    玛柳特卡的父母都还活着,奥尔佳羡慕极了。她把女友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捧着,最后决定郑重其事地贴在墙上,而且只能用胶带——这样将来想带走的时候可以取下来。

    信里还附带一包糖果,包着花花绿绿的漂亮糖纸。奥尔佳把糖果剥出一颗来,珍惜地塞进嘴里。

    “这可是玛柳特卡她们厂子里生产的!”

    她对着迪特里希炫耀个没完,一下午这句话说了三四遍,“这是劳动人民生产的糖!哼,你们这些法西斯垃圾这辈子也吃不到这么香甜的糖果。”

    德国的糖不照样是工人造出来的,迪特里希懒得弄懂她到底在想什么,但是奥尔佳心情大好。一整个下午她一边核对账目一边哼着《卡林卡》,这首歌儿从头到尾的歌词恐怕连五句话都没有,任谁都能记得住。到了晚上,她就准备回信了。

    “写信挺难的,是不是?” 她犹犹豫豫地握着笔,“我心里有好多感情,烧得我胸口都发烫。可要说真正写起来,我写的不好……”

    奥尔佳把迪特里希一把拽住,信纸递到他鼻子前:“我写的对吗?”

    前三行里就拼错了两处,迪特里希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有一点错。”

    “得啦,你这个满嘴谎话的法西斯分子。”

    奥尔佳失望地叹了口气,把信纸揉成一团,“我知道错了很多。我都七八年没摸过作文书了……”

    只有初一文凭、从十三岁就没上学的奥尔佳写起信来拼写和文法错漏百出,干脆命令迪特里希给她写。

    “你必须好好儿写。如果胆敢写错了字浪费纸就等着瞧!听到了吗?”

    “我听到了,长官。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握着钢笔,他饿得厉害,胃里一阵阵犯恶心,双手直发软。糖果,要是能吃糖该多好。可是就连糖纸他都别想沾边……

    “亲爱的玛柳特卡,” 奥尔佳充满感情、认认真真地打头,她酝酿了好几次,永远是这一句开始,“收到你的信,我心里高兴极了。我在这里过得很不错,风景特别美。这里没有人会对我说三道四,大家都尊重我……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随着她的叙述写。德国人用俄语替俄国人写信,真是奇观!他用的是奥尔佳的一支宝贝钢笔——这是表彰时给她的宝贝,上头刻着她的名字,只有重要时刻才会舍得拿出来用一用。低血糖让迪特里希一阵头晕,差点儿把笔弄掉,他猛扑过去摔在地上才总算把钢笔保护在了怀里。抬起头时,奥尔佳正看着他,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“你这个家伙……” 她说,“脑子是不是坏了?拿身子去接钢笔!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默默抿着嘴唇回到了座位上。接住钢笔顶多是摔一跤,摔坏了钢笔则免不了是一顿毒打——八成还要背上“法西斯分子怀恨在心,毁坏英雄荣誉钢笔”的罪名。他还不想再一瘸一拐地过上一周。奥尔佳瞧了瞧他,没有再说话。手掌在地上蹭破了一大片,血流了出来,接着是油脂一样的组织液。迪特里希写信只好抬着手写。奥尔佳犹豫了一会儿,起身去拿了棉球来。

    “喏,” 她拿棉球蘸着酒仔细擦了擦他的手,“行啦,别写了,晾一会儿吧!”

    她抓着他的手,忽然又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怪不得你这家伙爱干净呢!” 她说,“这么白,怎么也晒不黑似的,就像牛奶洗出来的一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