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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香气的花

    那个面罩。

    它遮住了代朝半张脸,也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。木左看不透他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面罩底下是一张怎样的脸,也不知道那张脸此刻是什么样的神情。他觉得,问题的关键,可能就在这个面罩上。只要能看到他的脸,看到他完整的表情,或许就能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就像佟雪。他能看到佟雪的脸,看到她哭,看到她害怕,看到她羞涩。所以,他知道该怎么做。他知道该为她擦干头发,该征求她的意见,该在她哭的时候吻去她的眼泪。但是代朝……他只能看到一只眼睛,和半张毫无表情的脸。

    木左做出了决定。他要看看面罩下面的脸。

    他迈开脚步,向着代朝走去。他的动作很轻,赤裸的脚踩在潮湿的地面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那高大的身影,随着他的靠近,逐渐将代朝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。

    代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。他那紧闭的右眼睫毛,轻微地颤动了一下,但依旧没有睁开。他保持着靠墙而坐的姿势,一动不动,仿佛在用这种姿态,表达他的抗拒和不屑。

    木左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。

    这个姿势,让他能平视着代朝。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,被面罩分割的脸。他能闻到代朝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、草药和潮湿气味的独特气息。他伸出手,动作缓慢而坚定,向着那半边黑色的金属面罩探去。

    他的指尖,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边缘。

    就在这一刻,代朝的眼睛,猛地睁开了。

    那只深褐色的独眼里,没有了之前的困惑和鄙夷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瞬间被点燃的警惕。他的身体在那一刹那绷紧,肌rou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地显现出来。

    他看着木左伸向自己脸庞的手,那眼神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,准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给予敌人致命一击。

    但,也仅仅是眼神而已。

    他没有反抗。他只是看着木左,然后,那紧绷的身体,又在一瞬间,诡异地松弛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那双刚刚被治愈、恢复了知觉的手,缓缓地抬起。不是去格挡木左的手,而是伸向了自己腰间。他用一种熟练到令人心惊的,机械般的动作,解开了那条系着破烂黑裤的,用不知名材质编成的绳结。

    木左的手,停在了半空中。

    他的动作僵住了。他看着代朝,完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。

    代朝没有理会他的错愕。他解开绳结,那条湿漉漉破烂裤子,便顺着他消瘦的大腿滑落,堆在了脚踝处,露出了他赤裸的下半身。

    他的动作没有停下。

    他靠着墙壁,缓缓地向下滑动身体,让自己重新躺回到那块还算干净的白布上。然后,他弯曲起双腿,再向两侧打开。

    一个标准的,屈辱的,完全敞开的姿态。

    他的yinjing软趴趴地耷拉在双腿之间,因为长期的折磨和营养不良,显得有些萎缩。而在他腿心深处,那个本该是男人最隐秘的地方,就这样毫不设防地暴露在了木左的眼前。

    那个后xue的颜色,因为长年累月的侵犯和使用,呈现出一种暗褐色。

    xue口周围的褶皱,显得有些松弛。但因为木左之前的清洗,那里还算干净,没有沾染污秽。随着代朝平稳的呼吸,那紧闭的xue口正轻微地收缩着,偶尔能窥见里面一闪而过的,颜色艳红的内壁嫩rou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代朝再次看向木左。

    他的右眼里,是一种死寂又麻木的平静。仿佛他刚才做的,不是一件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崩溃的,羞耻至极的事情,而只是在完成一个再也熟悉不过的例行程序。

    他看着木左,那张干裂的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一个嘶哑的,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他看着木左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磨磨蹭蹭不专业的刽子手,“你要做什么,就做什么。速战速决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?!”

    木左的大脑,当机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眼前这幅景象,看着代朝那双敞开着等待侵犯的腿,看着那个暴露在空气中的,暗褐色的xue口。

    一股荒谬得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冲击,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认知上。

    他只是想看看他的脸而已。

    为什么……会变成这样?

    “?!我只想看看你的脸啊喂!”

    木左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找回了声音。

    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喊道。他的声音里,充满了困惑、不解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,被误解的委屈。

    这声喊叫,让代朝那死寂的眼神,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
    他脸上的表情,第一次出现了变化。

    那紧蹙的眉头,舒展开了一点。他看着木左那张写满了“为什么会这样”的,震惊的脸,那只独眼里,流露出一种比之前看到木左不会写字时,更加深刻、更加荒谬的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看我的脸?

    这不可能……

    代朝在心里想。他的大脑,同样陷入了混乱。

    看我的脸?就为了这么一个无聊的理由?

    蕴灵山的人,把他折磨得半死,治好他,不是为了更方便地玩弄他、侵犯他,而只是为了……看他的脸?

    这世上,怎么会有这种事?怎么会有这种人?

    三百年来,所有靠近他的人,无论是狱卒,还是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老,他们想要的,都只有他的身体。

    他们把代朝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发泄欲望的,不会损坏的玩具。

    他们用那些刑具,用他们的yinjing,用各种各样的方式,日复一日地折磨他,羞辱他。

    从来没有人……从来没有一个人,会对他的脸,产生兴趣。

    看他的脸有什么意义?它既不能带来快感,也不能满足征服欲。这是一种完全没有任何“利益”的行为。

    没有人……会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,而放弃折磨他的机会……

    代朝看着木左。他看到木左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,那份纯粹而毫不作伪的震惊和委屈。他突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家伙,他可能……是真的只想看看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这个认知,比刚才身体被治愈时带来的冲击,还要巨大。

    如果说,身体的治愈,让他看到了生存下去的“机会”,那么,木左此刻这句孩子气的喊叫,则像一把钥匙,插进了他那颗被冰封了三百年的,早已死去的心脏的锁孔里。

    虽然,这把钥匙,还没有转动。

    但它插进去了。

    地牢里,再次陷入了长久的,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一个躺在地上,敞开双腿,露出自己最羞耻的部位,脸上写满了荒谬和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一个蹲在他面前,伸着手,看着对方敞开的身体,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理解。

    这幅画面,如果被蕴灵山的任何人看到,恐怕都会觉得,这两个人都疯了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木左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。他看着代朝,又低头看了看他腿间那个敞开的,等待着什么的xue口,脸上的温度,不受控制地升高了。

    虽然他是想完成“课业”,也迟早要做这件事。

    但是……但是不是现在,也不是以这种方式!

    他只是想看看他的脸而已!

    木左的脑子里一团乱麻。他手忙脚乱地站起身,因为动作太急,甚至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。他移开视线,不敢再看代朝那过于直白的身体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代朝,用一种近乎于懊恼的语气,大声说道:“你……你先把裤子穿上!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,因为紧张和羞窘,甚至有些破音。

    代朝躺在地上,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、显得有些落荒而逃的高大背影。他那只独眼里,那份深刻的不可思议,渐渐地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所取代。那是一种淡到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笑意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穿上裤子。

    他只是缓缓并拢了自己那双敞开的腿。然后,他用手臂支撑着地面,重新坐了起来。他靠着墙,看着木左的背影,用一种沙哑却不再是毫无感情的的语调,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……想看我的脸?”他问道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真正的问题,不再是试探,也不是反讽。

    木左听到他的问题,身体僵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。他依旧背对着代朝,看着面前那堵冰冷的,长满青苔的岩壁。

    为什么想看他的脸?

    因为他不理自己了。

    因为他觉得,只要看到了他的脸,就能明白他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因为……他觉得那半边金属面罩,很碍眼。

    这些理由,说出来,会不会显得很可笑?会不会又被他鄙视?

    木左犹豫了。他那在面对刀剑和禁制时,都从未有过丝毫畏惧的心,第一次因为一个简单的问题,而产生了退缩。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”他用一种很低的声音,含糊地说道,“因为……我想知道,你在想什么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很苍白。

    然而,他没有等到代日朝的嘲笑,或者更长时间的沉默。

    他只听到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,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。

    代朝靠在冰冷的岩壁上,抱着膝盖,看着这个背影。他那只独眼里,最后一点嘲讽的余光彻底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审视。

    “我的脸……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
    代朝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牢里响起,带着一丝奇异的空洞。“而且,这个面罩,拿不下来。”他说的是事实。三百年来,无数人试图用各种方式撬开、砸开、融化这个面罩,都失败了。这个面罩,早已不是单纯的金属,它更像一个烙印,一个与他的血rou、他的灵魂都融为一体的诅咒。

    木左听到这句话,那僵硬的背影动了。

    他缓缓地转过身,重新面对代朝。他的脸上,那份孩子气的羞窘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拗的认真。他翠绿色的眼睛,不闪不避地直视着代朝,那目光纯粹得像未经雕琢的翡翠。

    “我帮你。”

    木左走到代朝面前,再次蹲下身。他伸出手,这一次,他的目标不再是试探,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。他的指尖,轻轻地触碰到了那半边黑色金属面罩的边缘,触碰到了金属与皮rou粘连的地方。

    那里的皮肤已经溃烂,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。一股带着死寂气息的力量,从面罩上传来,试图侵蚀他的指尖。

    木左没有退缩。他看着代朝那只警惕的独眼,平静地说道:

    “我是建木。我可以让血rou和金属分开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。

    代朝的身体,在那一瞬间,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那不是因为恐惧,也不是因为疼痛,而是震惊。

    建木?

    传说中,可以沟通天地蕴含着最原始生命本源的神木……建木?

    三百年来,他第一次,从别人口中,听到了一个足以撼动他认知根基的词语。他一直以为,木左只是一个体质特殊的,被蕴灵山抓来当“种马”的修士。

    他从未想过,眼前这个因为不识字而闹别扭的,单纯到近乎愚蠢的家伙,竟然会是传说中的存在。

    如果他是建木……那么,他刚才为自己疗伤时,那股充满生命气息的青光……就说得通了。

    那不是普通的治疗术法,那是本源的生命之力。

    代朝看着木左,那只独眼里的情绪,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。有震惊,有怀疑,有警惕,但更多的是重新燃起的希望。

    也许……

    也许,这个面罩,真的能拿下来。

    也许,他真的能……重见天日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三百年来早已习惯的黑暗。他的心脏,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,那声音,在地牢里清晰可闻。

    他看着木左那双真诚的,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,看着他放在自己脸颊上的,散发着温暖气息的手。

    他突然想笑。

    不是嘲笑,也不是冷笑。而是一种发自内心想放声大笑的冲动。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一声低低的,嘶哑的,仿佛是从被灰尘堵塞了三百年的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,打破了地牢的死寂。那笑声很难听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。

    “呵……”

    他看着木左,那只独眼微微眯起,里面流转着一种木左看不懂的,慵懒而危险的光芒。那是一种沉睡了三百年的野兽,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时,露出的第一丝兴味。

    “拿下来……怎样?”代朝的声音,不再是刚才那种平板的,不带感情的语调。他的声音里,染上了一丝玩味的沙哑。他微微凑近木左,那冰冷的面罩,几乎要贴上木左的脸颊。

    “你会爱上我?”

    木左愣住了。他看着代朝脸上那抹奇异的笑容,听着他那句充满暗示的话语,大脑再次陷入了短暂的空白。

    爱?

    什么叫爱?

    师尊爱他,他爱师尊。除此之外,还有别的爱吗?

    代朝看着他那副懵懂的样子,眼中的笑意更深了。他像是找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,忍不住想再拨弄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以前……可是很美的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地说。他的语速很慢,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,引诱着听者坠入他编织的陷阱。“美到……会让所有看到我脸的人,都为我疯狂。无论男女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那只独眼里的光芒,变得更加深邃,更加危险。

    “小心……被我这种魔道妖人,给迷惑了。”

    这是一种试探,也是一种警告。更是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挑逗。

    他习惯了用自己的美貌作为武器,去cao纵人心,去达到目的。即使被囚禁了三百年,即使戴着这副丑陋的面罩,这种本能,也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。

    他想看看,眼前这个单纯的建木,会作何反应。是会像那些被欲望冲昏头脑的蠢货一样,露出贪婪的表情?还是会像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样,义正言辞地斥责他?

    然而,木左的反应,再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
    木左看着他,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眨了眨,表情依旧是纯粹的困惑。他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代朝话语里那复杂的,多层的含义。他只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“美”这个概念,然后理所当然,甚至带着一丝骄傲的语气,干脆利落地回答道:

    “咋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我师尊最好看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代朝脸上的笑容,凝固了。

    那只独眼中玩味的光芒,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错愕所取代。

    他感觉自己像是用尽全力挥出的一拳,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。不,甚至不是棉花。而是打在了一个完全不存在的,虚无的空处。所有的力道,所有的算计,所有的铺垫,都在对方那句简单粗暴的,不讲任何道理的回答面前,消弭于无形。

    他被噎住了。

    彻彻底底地被噎住了。

    三百年来,他第一次在一个人的面前,感到了语言的苍白和无力。他引以为傲,足以玩弄人心的言语技巧,在这个脑回路清奇的木头面前,就像一个笑话。

    木左没有察觉到代朝内心的惊涛骇浪。他只是觉得自己表明了立场。在他心里,师尊就是最好看的。这是毋庸置疑的真理。他看着被自己一句话噎住、表情精彩纷呈的代朝,甚至还觉得有些奇怪。

    为什么不说话了?我说错了吗?师尊本来就是最好看的啊。

    就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,木左重新将注意力,放回了那半边面罩上。

    “我开始了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,不再给代朝反应的时间。

    一股纯粹磅礴的青绿色灵光,从木左的掌心,猛然亮起。

    那光芒并不刺眼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它像温暖的流水,覆盖了那半边冰冷的金属面罩。

    代朝的身体,在那青光亮起的瞬间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疼痛。

    而是因为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一股精纯到不可思议的生命能量,正透过那冰冷的面罩,透过他溃烂的皮肤,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久违的,几乎被遗忘的感受。

    像久旱的龟裂大地迎来了第一场春雨。

    像濒死的旅人,在沙漠中看到了一片绿洲。

    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三百年的罪人,感受到了神明的第一次垂怜。

    “滋……滋滋……”

    一阵细微的,类似滚油浇在烙铁上的声音,从面罩与血rou的交接处响起。

    那坚不可摧的,与血rou交融了三百年的黑色面罩,在建木最本源的生命灵气面前,开始出现了瓦解的迹象。面罩边缘与皮肤粘连的地方,那些溃烂的,发黑的,早已坏死的血rou,开始以rou眼可见的速度被净化、剥离。黑色的死皮和凝固的血痂,在青光的照耀下,化作一缕缕黑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黑烟之下,带着生命活力的粉色嫩rou,正在顽强地、快速地生长出来。

    这个过程,伴随着难以言喻的,撕心裂肺般的剧痛。

    如果说,之前手脚上的镣铐,只是穿透了皮rou和骨骼。那么,这个面罩,它的根须早已像剧毒的藤蔓一样,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骨髓,缠绕着他的神经,吸食着他的生命。此刻,将它剥离,就等于将他半边的脸骨和神经,从头颅里活生生地撕扯出来。

    那种感觉,就像有人用一把烧得通红的手术刀,贴着你的头骨,将你脸上的皮肤、肌rou、神经,连带着那些早已和它们长在一起的金属倒刺,一寸一寸地活生生地剥离下来。

    “唔……嗯……啊……”

    代朝的喉咙里,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。他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弓起、颤抖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,即将窒息的鱼。额头上,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,顺着他苍白的脸颊,和那半边还在发光发热的面罩,滚滚滑落。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抬起,指甲因为用力而深陷入掌心,似乎想抓住什么来缓解这无法承受的痛苦。

    但他的手,被木左用另一只手,牢牢地按住了。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

    木左的声音很低,很稳,像磐石一样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
    “很快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代朝模糊的视线里,只能看到木左那张近在咫尺的,写满了专注的脸。他看到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,清晰地倒映着自己因为痛苦而极度扭曲的丑陋模样。

    他看到木左的额头上,也同样布满了汗珠,那张总是显得有些天真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神情。他知道,这种直接调用本源之力来净化诅咒的方式,对木左的消耗,同样巨大。

    为什么……

    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
    就因为……那个可笑的理由?就因为……想看看我的脸?

    他不知道这个面罩对我意味着什么吗?他不知道,一旦摘下,我可能会死吗?或者,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?

    在剧烈的,足以将任何一个正常人逼疯的痛苦中,代朝的大脑,却前所未有的清醒。无数个念头,在他脑海中疯狂地闪现、碰撞。

    他突然觉得,自己这三百年来所承受的一切酷刑,似乎都没有眼前这一刻来得……深刻。

    那些酷刑,只是纯粹的,rou体的折磨。

    它们让他痛苦,让他麻木,让他绝望。但它们的目的很明确,就是为了摧毁他的意志,让他彻底沦为一个玩物。

    而眼前这个男人,正在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,撬动着他那颗他自己都以为早已死去的心。

    他给予他治愈和温暖,又用最直接的方式,刺伤他的自尊。他无视他引以为傲的魅惑和技巧,却又执着于一个最无聊、最没有意义的理由。他让他承受着撕裂灵魂般的剧痛,但他的眼神,他的声音,他的手,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,保护的姿态。

    这到底……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?

    还是一种……什么样的救赎?

    “咔哒。”

    一声极轻的,几乎微不可闻的脆响,在激烈的“滋滋”声中响起。

    仿佛是什么东西,从内部,从最根源的地方,彻底断裂了。

    木左感觉到自己掌心下的那股阴冷的,充满怨毒的抵抗力量,在那声脆响之后,瞬间消失了。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那半边困扰了代朝三百年的,早已与他融为一体、如同诅咒般的黑色金属面罩,连带着它扎根在血rou里的,密密麻麻的金属倒刺,被他完整地从代朝的脸上,剥离了下来。

    面罩离开脸庞的那一刻,一股更加浓郁的,带着血腥和腐朽味道的黑气,从伤口处猛地冒出,像一条垂死挣扎的毒蛇。但它还没来得及扩散,就被木左掌心那愈发明亮的青光瞬间笼罩、净化,最终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

    木左随手将那半边还沾着淋漓血rou的,沉重的金属面罩丢在了一旁。金属落在石板上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
    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了代朝那张完整的,时隔三百年,终于重见天日的脸。

    接着,他也愣住了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怎样的脸?

    无法用语言来形容。

    如果说,之前的佟雪,是一朵在晨露中含苞待放的,惹人怜爱的白莲。

    那么,眼前这张脸,就是一株遗世独立的——黑色曼陀罗。

    它是完美的。

    是那种超越了性别,超越了凡俗审美,足以让神佛都为之动容的,完美无瑕。

    狭长的凤眼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一种天生的,漫不经心的傲慢。

    眼角的下方,有一颗极小、极淡的泪痣,为那份傲慢,平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。

    挺直的鼻梁,如同山脊一般,将整张脸的轮廓勾勒得深邃而立体。

    苍白的嘴唇,唇形饱满,唇角天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,即使在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之后,也依然残留着一丝嘲弄世人的讥诮。

    剑眉浓密,如墨染,斜飞入鬓,为那张过分精致艳丽的脸,增添了几分英气与锋利。

    睫毛纤长而浓密,像两把小小的,黑色的羽扇,因为主人的虚弱而微微下垂,在苍白的下眼睑上,投下两道清晰的,脆弱的阴影。

    堪称芝兰玉树,风华绝代。

    任何一个词语,用在这张脸上,都显得多余和累赘。

    但,也仅仅是完美而已。

    那张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
    就像一尊用最顶级的汉白玉雕刻而成的,被供奉在神殿之中的精美人偶。你能看到它每一处线条的流畅,每一处细节的精致,能感受到它那份不属于人间的美。

    但是,你看不到它的灵魂。

    那双刚刚睁开的,同样狭长的凤眼里,没有焦点,没有情绪,没有光。只是一片空洞虚无的,如同宇宙般死寂的黑。

    木左看着那张脸,再次感到了困惑。

    他觉得,这张脸,确实很“美”。

    比玄天宗的森若要美,甚至比云光谷的佟雪,也要美上那么一点。

    但是,这种美,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不舒服的空洞感。

    代朝躺在地上,任由木左审视。剥离面罩的剧痛还未完全消退,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左脸上那片新生的,敏感到极致的皮肤,暴露在冰冷潮湿的空气中,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只是看着木左,看着他脸上那从专注、到惊讶、再到……困惑的表情变化。

    他等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以为,会等来一声惊叹。

    或者,一句赞美。

    再或者,是那种他最熟悉的,充满占有欲和贪婪的眼神。

    但他什么都没有等到。

    他等来的,是木左皱着眉头,用一种非常认真,又带着一丝苦恼的语气,对他做出的,最客观、也最残忍的评价。

    “你像一朵没有香气的花。”

    木左看着他,翠绿色的眼睛里,是纯粹的不解。

    “我不喜欢。”

    地牢里,再一次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令人窒息。

    如果说,之前那句“我师尊最好看了”,只是让代朝被噎住,感受到了一种认知上的冲击和荒谬。

    那么,此刻这句“你像没有香气的花,我不喜欢”,则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,毫不留情地捅进了他那颗刚刚出现了一丝裂痕的心脏,狠狠地转动了一圈。

    没有香气的花。

    不喜欢。

    代朝的脑海里,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这几个字。

    三百年来,他第一次,因为自己的容貌,而遭到了……嫌弃?

    而且,嫌弃他的,还是一个他从心底里鄙视,连字都认不全的文盲木头?

    难以言喻的怒火,如同沉睡了三百年的火山,在他的胸腔里,轰然爆发。

    那不是因为被羞辱而产生的愤怒,也不是因为自尊受损而产生的恼怒。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,源于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东西,被彻底否定的毁灭性的暴怒。

    他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。

    动作快得,甚至带起了一阵风。

    他那双刚刚还空洞无神的,如同死水般的凤眼,在一瞬间,燃起了两簇足以将整个地牢都焚烧殆尽的火焰。

    他死死地盯着木左,那眼神疯狂至极,完美得如同人偶般的脸上,终于出现了第一个表情——一种因为极致的愤怒,而显得有些扭曲的冷笑。

    他张开嘴,想说什么。

    想用最恶毒、最刻薄的语言,去嘲讽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。

    想告诉他,他这张脸,曾经引得多少英雄豪杰、正道仙子为之疯狂,为之殒命。

    想告诉他,他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美。

    但是,当他看到木左那双依旧纯粹的,充满无辜和困惑的翠绿色眼睛时,所有的话,都堵在了他的喉咙里。

    他突然意识到,对牛弹琴,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也最无力的行为。

    他所有的愤怒,所有的怨毒,所有的不甘,在这个根本不懂得欣赏、甚至连“美”的定义都与常人不同的木头面前,都显得那么的可笑,那么的苍白。

    最终,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
    他只是用那双燃着黑色火焰的眼睛,深深地看了木左一眼。

    然后,他猛地转过头,闭上眼睛,将自己整个人,都重新缩回了那个由冷漠和拒绝构成的,坚不可摧的硬壳之中。

    木左看着他突然的爆发,和随之而来的,更加彻底的沉默,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措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。

    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。

    这张脸,确实很美,但它没有“味道”。

    不像师尊,师尊身上有淡淡的酒香和药草味。

    不像森若,森若身上有利剑出鞘的锋锐味道。

    不像佟雪,佟雪身上有雨后白莲的清甜味道。

    而代朝,他没有。他就像一朵开在玻璃罩里的,完美无瑕的塑料花。

    它很美,但它是死的。

    没有香气的花,他不喜欢。

    这有什么错吗?

    木左想不明白。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、浑身散发着“生人勿近”气息的男人,第一次,对自己那套简单直白的评判标准,产生了怀疑。

    他觉得,自己可能真的……搞砸了。

    这个“课业”,似乎比他想象中,要复杂得多。

    木左在地牢里站了很久。他想再说点什么,去解释一下,或者去道个歉。但他发现,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
    最终,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算了。

    他看起来很生气。我还是……明天再来吧。

    木左转身,默默地走出了这个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挫败的牢笼。

    沉重的铁门,在他身后缓缓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