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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:塑料手環(一)

    大巴從橋頭鑽過人群,引擎吼了一聲,車身晃進哥布林亞的土路。塵土立刻撲進車窗,嗆得人睜不開眼。劉薇薇把臉貼在玻璃上,看見欄杆後面的委內瑞拉人和海地人還站在原地,目光追著車尾燈,像一群被遺忘的影子。

    手環硌著手腕。粉色塑料,邊緣毛刺扎皮膚。她轉動手腕,試著讓它鬆一點。嚮導老黑發放手環時,特別囑咐過,帶上就不要摘,睡覺、洗澡都不要摘。

    車廂裡七個人,六個男人,一個女人。她是唯一的女人。坐在她旁邊的叫阿強,三十出頭,廣東口音重。他低頭玩手機,屏幕亮了又滅,信號早就沒了。後面兩個年輕人,頭髮染黃,一個叫小胖,一個叫阿豪,一直在小聲罵娘,說車太顛,屁股顛得疼。

    老黑轉回身,點起一根煙。煙霧在車裡飄,混著汗味和柴油味。司機是個瘦高個,戴棒球帽,帽檐壓得很低。他偶爾從後視鏡掃一眼後排,眼神像在數錢。

    路越來越窄,兩邊是香蕉林和廢棄的棚屋。太陽升起來,熱氣從地面往上拱。車窗搖不上去,劉薇薇把衝鋒衣裹緊。不是冷,是那種往骨頭縫裡鑽的潮。

    第一個檢查站來得突然。兩根木杆橫在路上,四個穿迷彩的男人走過來,手裡端著步槍。老黑下車,遞過去一包煙,煙盒底下,鈔票券閃了一下。領頭的男子點點頭,揮手放行。

    車開動前,阿強忽然問:“老黑,這手環管用不?”

    老黑吐口煙:“管用。粉色是我們的。別的顏色,藍的綠的,碰上檢查就得下車搜身。粉色,直接過。”

    劉薇薇摸著手環,問:“誰給的?”

    “蛇頭髮的。”老黑說,“錢交了,手環就到手。二十四小時,過期再買。”

    沒人再問。車繼續往前。路邊出現小攤,賣烤玉米和塑料瓶裝的可樂。幾個小孩追著車跑,伸出手喊“dólar, dólar”。

    中午停在一個叫伊皮亞萊斯的小鎮。司機說要加油。老黑領著七個人下車,走進一家後院改成的旅館。院子裡晾著衣服,幾隻雞在悠閒的逛著。老闆娘是個胖女人,圍裙上沾滿油漬。她看見粉色手環,笑得眼睛眯成縫:“中國人?來來,房間準備好了。”

    房間是通鋪,八張床墊擠在一塊。牆上貼著足球明星的海報,角落堆著空啤酒瓶。劉薇薇挑了最裡面一張,坐下。阿強坐她對面,脫鞋揉腳:“這路,顛得骨頭散架。”

    小胖忽然說:“我剛才在街上看見一個中國人,開小賣部。福建口音,問我走不走線。”

    “他怎麼知道?”阿豪問。

    “他說看我們戴粉色環。”小胖笑,“他說戴這環的,都是要去內科克利的。”

    老黑推門進來,手裡提著塑料袋:“吃飯。雞rou飯,每人一份。別亂跑,鎮上不安全。”

    飯是塑料盒裝的,雞腿油膩,米飯拌著番茄醬。劉薇薇吃了兩口,放下來。胃裡翻騰。她問老黑:“下一個檢查站什麼時候?”

    “晚上。”老黑說,“夜裡過。最黑的時候,最安全。”

    下午繼續上路。太陽西斜,路邊開始出現摩托車,三三兩兩載著人。摩托後面拖著大包小包,像遷徙的隊伍。有一輛摩托超車,差點撞上大巴。司機罵了一句,喇叭按得震天響。

    天黑下來,車燈打開。行人稀少,黑暗像牆一樣壓過來。老黑關了車內燈,只留儀錶盤的微光。他低聲說:“安靜。檢查站要到了。”

    車速慢下來。遠處出現燈光。五個男人站在路中央,穿便衣,手裡拿著手電。其中一個舉手示意停車。

    老黑下車。領頭的男子走近,聲音低沉:“證件。”

    老黑遞過去幾張紙,又是煙盒底下塞錢。男子接過,看了一眼車廂。手電光掃過粉色手環,停頓了一下。他忽然笑起來:“中國人?”

    老黑點頭。

    男人用西班牙語說了句什麼,老黑翻譯:“他說,你們運氣好。今天不搜身。”

    車放行。阿強鬆口氣:“嚇死人。”

    劉薇薇沒說話。她看見男人收錢的時候,很認真的確認了手環的顏色。

    夜裡十一點,車停在一個叫帕斯托的鎮外。司機說要休息。老黑帶大家去一家路邊小店,吃宵夜。店裡只有一張桌子,燈泡晃蕩。老闆是個老頭,端上來一盤炸香蕉和幾瓶啤酒。

    小胖忽然說:“老黑,你幹這行多久了?”

    老黑喝口啤酒:“五年。從委內瑞拉人開始,現在中國人最多。”

    阿豪問:“中國人好帶?”

    老黑笑:“好帶。聽話,不鬧。給錢就走。”

    劉薇薇問:“遇到過麻煩嗎?”

    老黑頓了一下:“去年,有個團。六個中國人。過檢查站,手環過期了。警察把他們拉下車,搜身。找到現金,全拿走。還打了一個。”

    “後來呢?”阿強問。

    “後來蛇頭又給了錢,把人撈出來。”老黑說,“但錢沒了,人還在。繼續走。”

    沒人說話。啤酒瓶碰在一起,發出悶響。

    凌晨兩點,上車。路更爛,坑窪到處是。車顛得人牙齒打架。劉薇薇靠著窗,閉眼。手環硌得慌,她乾脆把手伸進袖子,蓋住它。

    忽然,車剎住。前面路中央躺著一個人。司機罵了一句,下車。老黑也下去。

    劉薇薇探頭看。是個男人,衣服破爛,臉上有血。旁邊倒著一輛摩托,輪子還轉。

    老黑蹲下,摸脈搏。搖頭:“死了。”

    司機說:“毒梟的事。別管。”

    老黑回來,上車:“走。繞過去。”

    車從屍體旁邊開過。劉薇薇轉頭,看見火把光在遠處晃。有人在喊。

    天亮前,車到圖爾坎。邊境小鎮,街上全是摩托和背包客。老黑說:“今天休息。明天去內科克利。”

    旅館是兩層樓,木板牆。房間裡一股霉味。劉薇薇洗澡,水是冷的。她站在花灑下,讓水沖手環。塑料沒變色,還是粉的。

    晚上,阿強敲門:“薇薇,出來聊聊。”

    院子裡,幾個人圍著塑料桌。老黑不在。小胖遞給她一瓶水:“喝點。明天更難。”

    阿豪說:“我聽說,內科克利那邊,蛇頭分好幾種。住不同酒店,走不同路。”

    小胖點頭:“住貴的,船大。住便宜的,船小。容易翻。”

    劉薇薇問:“我們住哪種?”

    阿強說:“老黑安排的。應該不差。”

    夜裡下雨。雨砸在鐵皮屋頂,噼啪響。劉薇薇躺在床上,聽雨。手環在黑暗裡硌著手腕。她想摘,又停住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早,老黑敲門:“走。去港口。”

    大巴又上路。路邊出現海。咸風吹進車窗。劉薇薇聞到海的味道。第一次聞到。

    車開進內科克利。街上全是人。背包、塑料袋、哭的孩子。摩托喇叭響成一片。

    老黑帶大家進一家酒店。空調嗡嗡響。老闆娘看見粉色手環,笑:“歡迎。中國人。”

    房間乾淨。四張床。劉薇薇放下包,坐下來。手環還戴著。她忽然想笑。這玩意兒,值多少錢?

    老黑推門進來:“船票買了。明天早上走。記住,別摘手環。摘了,就沒人認你。”

    他關門前,說了一句:“這一路,才開始。”

    劉薇薇看著手環。粉色塑料,在燈光下反光。她轉動手腕,讓它轉一圈。又一圈。

    外面,海浪拍岸。聲音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