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月
小月
青荷端着一碗粥和几个小菜进了卧房，把吃食放在床旁的矮桌上，“姑娘，你昏了好几日都未曾进食，吃点东西吧，” 女人被青荷娴熟地扶起来，她的神情还是那样淡淡的，大概是疼痛让她休息得不太好，眉宇间略有倦色。 青荷在床边坐下，搅拌了几下，试了试粥的温度，再慢慢地喂到女人嘴边。 没有拒绝的机会。女人只得抬手挽起脸颊旁的发丝，别到耳后，那绯色的耳尖被青荷尽收眼底。 她小口小口地进食着，明明比青荷高出那么多，此刻却不得不向青荷低头，乖顺得好似一只粘人的猫咪，毫无防备地露出毛茸茸的头顶。 青荷拿点清淡的配菜伴进粥里，一勺一勺地喂着，没多久就见底了。 女人抬起头，唇色变得有些润，也恢复了些气色，看上去不再那么的羸弱。 “谢谢你，青姑娘。” 青荷放下碗，“你不用一直谢我，我……”我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。 尤其还对你做了那档子事儿，得亏我不是个男人，不然你……我…… 好像不是男人，这事儿也过分得很啊。青荷越计较，心里越绝望。 后面的话还是没说出口，青荷转了个话头，“你怎么老是唤我‘青姑娘’？” “我弄错了么？”女人眨眨眼，“……恩人，不姓青？” “我不姓青。”青荷摇头，“我就叫青荷，我没有姓氏。” 说到自己的名字，青荷总算是没那么紧绷了，“我的名字是我娘亲取的，她说她是循着月光找到我的，‘皎皎穿云月，青青出水荷’，故而给我取名‘青荷’。” 女人没再盯着青荷看，她的视线看向别处，若有所思。 ……讨论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，毕竟人家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了。青荷不知怎的就将对方平淡的神色理解为“忧虑”“哀愁”——总而言之，她又开始关心起这陌生的漂亮女人了。 “你……”青荷想开导她，可对方的表情实在太沉静，像是江流石不转的顽石，她没办法去解读一颗石头的表情，“你还好吗？心里有事的话，可以和我说说？” 女人回过神，幽静的目光看向青荷。不知是不是青荷的错觉，她总觉得女人在看向她的时候，神色虽然还是淡然，可目光总有些……缠绵。 ……一定是错觉。青荷忍不住在心底嘲笑自己，自作多情。 “我在想，我是不是、也应当有个名字。” “嗯？”青荷抬起头看向她，欣慰一笑，“好啊，那你想好要叫什么了么？” 好灿烂的笑容。 女人又有些微微失神。 “这个，我也想问问青荷呢。”女人一边说着，一边用手捋了捋垂落在胸前的长发。 或许是她伤得太重，所以语调慢慢的，所以听上去温温柔柔的…… “问我？” “对。青荷，你说，我唤作什么好？” “这……”青荷顿了顿，说：“名字这件事情很重要，应当由生养你的娘亲给你取，或是为你传道受业的师尊给你取，我……都不是，只是一个乡野大夫……所以，我给你取的话，有些于理不合。” 女人安静地听她说完，没有打断，也没有反驳。青荷觉得跟这样的人交流起来很轻松，又想到那位大小姐，总喜欢打断她，然后抓着她一顿乱聊。 “青荷，我虽然失忆，但只是忘记了自己是谁，并不是忘记为人处世之道。若我想，我大可同你说很多大道理，来说服你。” 女人的声音如潺潺的溪水，一遍遍滤过青荷的心扉。 “但是，我只想与你说，我需要一个名字，是因为希望有人能……唤我。而此处，只有你我二人，这个名字只会是你来使用。既如此，由你取一个你觉得顺口的称呼，是最合适不过的。你觉得呢？” 青荷的笑容凝固在嘴角，半晌回不上一句话。 她又开始头疼了——看来面前这位冷面仙子说的是真的，虽然她遗忘了所有，但是一些生活的常识、学识都未曾忘记。这随口一说便头头是道，比那村口的说书先生还要能说会道，青荷这整日与晦涩医书打交道的乡野大夫根本不是其对手。 于是青荷又再度败下阵来——诶？为何是‘又’？唉，不管了，她说不过她。 青荷思索了一会，也不知该给对方取一个怎样的名字。她的视线四处扫过，看到对方衣袖都堆在手肘出，露出手臂内侧那似弯月一般的胎记，福至心灵，道：“叫你小月可以吗？” 对方应得干脆：“好。” 青荷失笑：“你都不问问为什么？” “你于我有救命之恩——” “——诶！打住！”青荷打断她的长篇大论，“这话不许再提了……” 她的脸忍不住烧起来，劳什子救命之恩，分明是她趁人之危才对。 看着青荷莫名其妙发红的耳根，她——现在应该叫小月了——小月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，顺从了对方的话，也没拆穿青荷突如其来的羞赧，只道：“那便不说了。” 毕竟，她很听话的。于是她问：“那为何要唤作‘小月’？” 青荷忍不住凑近了些，她水润润的瞳孔一眨一眨的，像是天幕里的星子，熠熠生辉。 “你先说，你喜不喜欢嘛？嗯？” 小月点点头，嘴角也有了一个几不可闻的弧度：“嗯。” 青荷很是满意，满意对方的配合，也满意自己的“大才”。她伸出一根手指，指着女人裸露的小臂那月牙似的痕迹，说：“你瞧，你这里有个月亮，但是天上呢，也已经有个月亮了。论先来后到，她是大月亮，你是小月亮，所以你叫小月，如何？是不是……也挺有道理的。” 说到后头，青荷自个儿都忍不住羞赧起来，但她还是朝对方投去期盼的眼神。 小月低头凝视了好一会儿自己手上的痕迹，又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。 “嗯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很有道理……我很喜欢。”